第185章 第 185 章 到達崖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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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找不到的。它不是普通的車, 擁有它的人擅長什麽,它就是什麽樣子的車。我粗通醫術,所以它成了醫車, 并護了你們裴家一世。但我恨, 我恨我自己沒用, 本事不精, 害得它沒辦法長大,沒辦法變得更強。我用壽數跟鸾鳥做了交換, 青鸾車若有一天……能遇到真正懂它的人……”
顧氏的聲音越來越低,幾不可聞,“它将不再屬于裴家。它将擇主而事。”
“為什麽不把它還給裴家?”
“為什麽?”油盡燈枯的顧氏竟有了力氣大笑了起來,“為什麽要給裴家?為你父親勾結海寇、崖山海戰斷送大胤的半壁江山?為我嫁入裴家第二年,就被逼着用青鸾車裏的藥,去換沿海三州鹽引的良心?還是拿你們裴家自稱忠勇,卻在诏獄裏連一個小小醫女都要綁着流放的惡?”
她胸口劇烈起伏, 眼底卻亮得駭人,“青鸾就不該是裴家的。青鸾是神鳥,不是你們裴家養來拉棺送葬的牲口!它該跟着能聽懂心的人走!”
她猛地坐了起來,渙散的瞳孔對上他的臉,一字一頓, “裴家配不上它。從頭到尾……都配不上!”
說完, 她坐着咽了氣。
然後他醒了。
鎮海號的底艙囚室。
裴時序想,如果他夢到的是前世,那麽今生一切早就不同了。
起點源于顧明燭, 她一定不是前世的顧氏。無論是醫術還是性格,絕對不是。而且她從起點就拒絕了跟裴家同行。
傳說中的鸾鳥,見則天下安寧。
而如今它……怕是已經不屬于裴家。
又三日後, 鎮海號樓船到達雷州灣。
兩個兄弟排上的幸存者近半數在雷州灣下船。
他們差點在海上漂得脫了形,如今腳踏上實地,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:回家。
其中第一批幸存者每人還分到了十兩銀子,是顧明燭下船賣掉龍涎香得的錢。
而沈寂和顧明燭的名字,也随着幸存者的講述一點點擴散開來。
茶寮酒肆裏、碼頭渡口邊,百姓咂摸着幸存者帶回來的故事:平波號沉了,沈大人和顧醫官帶着大夥兒拆船板、紮浮排,在飓風眼裏硬生生闖出一條生路。還拿海草當藥、熬魚湯吊命,把半只腳踏進鬼門關的幾百人又拽了回來。
故事傳得久了,細節難免走樣。
有人繪聲繪色地把浮排描述成不懼風浪的“避水金罩”。
畢竟,缺啥就能撈到啥這種事兒,實在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範疇。
于是,百姓們得出了一個樸素而又震撼的結論:沈大人和顧醫官,龍王都不敢收。
那什麽人龍王不收?
閻王。
行吧,閻王夫婦的名號走一路傳一路,坐實了……
鎮海號重新啓程。
兩百裏水路,若是快船順風一日便可抵達崖山。
但鎮海號樓船沉重,又載着百餘幸存者,沈寂下令壓下航速。
直到第二日下午,崖山終于在薄暮中顯出了輪廓。
顧明燭跟沈寂站在艉樓甲板上,目不轉睛的看着前方:兩山夾峙,天光被削去大半。
東崖山陡峭如削,西湯瓶山形如蹲獸,中間一道狹窄的崖門水道。
碼頭上早已黑壓壓站了一片,看服色,有官有軍有吏,也有前來瞧熱鬧的普通漁民百姓。
海風裹着鹹腥氣撲面而來,顧明燭下意識地握住了沈寂的手,“沈寂,我突然有點兒緊張。”
沈寂把她往自己身側攏了半步,替她擋住了多半的寒風,輕聲問着:“怎麽了?”
“沒到的時候,我覺得崖山是終點。可真到了又覺得崖山應該只是起點。是另一場仗的開始。”
“無妨,無論終點起點,剩下的路我們一起走完便是。”
顧明燭笑了,仰頭看向自家夫君,“好。”
哪裏還用再承諾什麽,她跟沈寂之間永遠只需一個字:好。
黃昏時分,自上京而來的著名的“閻王夫婦”,歷時半年,終于站上了崖山的土地,并在碼頭接受了歡迎禮。
殘陽如血,崖州知州率阖州屬官,身着全套官袍立迎于棧橋之前,姿态恭謹。
稍後方,衛所指揮使領着一隊儀仗,以及甲士持戟肅立,盔明甲亮,确有幾分邊軍的架勢。
沈寂踏上棧橋,一身玄青常袍,外罩禦賜的麒麟繡春狐皮披風,腰間佩着繡春刀。沒戴烏紗,只以一根玉簪束發,卻比身前所有緋袍加身的官員更具威儀。
他是三品欽差、北鎮撫司的掌舵人,是代天巡狩的眼睛。
“卑職崖州知州胡仲康,恭迎沈大人!大人舟車勞頓,一路辛苦!”
“崖山衛所指揮使張漢聲,恭迎沈大人!”
“崖州同知李崇文,率阖署僚屬,恭迎沈大人!”
“崖山通判林啓年……”
“崖山巡檢司佥事孫守業……”
“崖州儒學教授周秉謙,率生員恭迎沈大人……”
“崖山鹽課司大使吳德海……”
“崖山稅課局大使……”
這一連串的報名有高有低、有文有武,從鹽鐵稅賦到兵馬防務,崖山一州的權力架構,借着這“恭迎”的名義滴水不漏地鋪在了沈寂面前。
每一句“恭迎”背後都是一雙眼,或谄媚、或惶恐、或深沉,都在猜測這位“代天巡狩”的欽差,如何砍出第一刀。
而錦衣衛隊伍當中的顧明燭戴着帷帽。
倒不是顧忌什麽,實在是這個時代也沒有墨鏡,那戴上帷帽就好适合偷偷觀察。
此刻的顧明燭徹底理解了為毛當上了官的就喜歡往上爬了,就沖着這歡迎氣勢,擱誰誰不飄……
因一路舟車勞頓,沈寂懶得應付場面,直接推掉了地方官員備好的接風宴席,帶所有錦衣衛去官邸安置。
車馬離開碼頭灘地,穿過城門進了城。
街邊近處全是低矮的漁攤、小鋪子和靠海住的尋常百姓家,看着煙火氣十足。
越往城裏走,地勢漸漸高了些,房子也修得規整像樣,一排排官舍院落整整齊齊地排布着。
錦衣衛的行轅就設在舊市舶司。
早年,先帝下了海禁令,市舶司名存實亡,官吏盡數裁撤,偌大一座公署空了下來一直沒人打理。
也就最近,胡知州把市舶司空院收拾乾淨了,還添了些全新的物什,甚至配了幾個官奴灑掃。
沈寂和顧明燭單獨住最裏的小院兒,其餘二十三人分別住另外四個內院。
往後幾個月,也可能是幾年,這就是錦衣衛在崖山的“家”了。
車隊到達後,後頭跟着的十幾輛馬車也排成了長串停穩。
車上一半是錦衣衛的行李,另一半是崖山衙門籌措來的“冬需”:成捆的高麗紙、厚實的棉布,還有十幾筐銀絲炭、普通炭,耐燒的荔枝木。
兩袋子臘野鴨、鹹魚乾、兩麻袋乾貝和海參,幾壇封着泥印的燒酒。
再就是新彈的棉花胎、羊皮褥子。崖山冬天的海風潮硬,雖不至于像北地那樣凍土,但不蓋厚實點,骨頭縫裏都要鑽進涼氣。
知州胡仲康着實是個會辦事的,自家是窮衙門,沒那麽金銀珠寶給欽差塞,于是就送這些家常又必需、急需的。
不顯山不露水,只襯出貼心。
甚至還指派了自家的老管家胡田來操持這搬家事宜,指揮着雜工一箱箱地往院裏擡。
錦衣衛這邊對接的人是韓誠和田火頭,顧明燭本也打算跟着清點的,畢竟她最愛的就是囤貨和購物,卻沒成想沈寂不斷地用眼神告訴她:別去。
???
難道這中間是有什麽潛規則,她去了旁人不方便?顧明燭心想那快別惹人讨厭,“懂事”的直接進了她跟沈寂居住的小院兒。
這小院兒隔絕外頭的海風,自成一方天地。
雖不大,卻修葺得極用心。地上鋪着青石,院角種着一棵石榴樹,雖沒夏日的熱鬧,卻還是透着铮铮的骨感。
顧明燭得了“新領地”,雀躍着在院裏轉了一圈。
正房三間,門窗都換了新的,糊着高麗紙。
她先推門進了卧房,裏頭的拔步床大得有些誇張,挂着嶄新的月白棉布帳子,看着就暖和。
被褥也是新的,堆在床上像兩座小山。床腳的地上墊了厚厚的棕墊,再鋪上羊毛氈,腳踩上去柔軟又隔涼。
牆角的銅熏籠也燒得正旺,滿屋都是暖意。
顧明燭心裏的歡喜藏不住。
沈寂一直沒說話,光顧着心疼。
心疼自家小娘子應該就沒住過什麽好地方。靖北侯府的下人房、诏獄的草鋪、流放路上的破廟……
心疼,好心疼!
心疼就得體現在行動上,趕緊讓人燒火煮飯。
今晚的飯不需要田火頭操持,宅子裏由胡管家跟酒樓借了個大廚,和一個專管面點的婆子。
之所以是“借”而不是直接雇傭,這也是胡知州懂事。
尋常官員住家,後竈便是立身之本,更何況這是北鎮撫司的欽差行轅?說句難聽的,這竈上鍋裏,最怕有人存了壞心,在飯菜裏動點手腳。
這等要害差事絕無可能讓外人長留,得是沈寂自己人去雇。
也就一會兒功夫,晏七就往小院兒送了四菜一湯一餅。
作者有話說:
終于到達崖山了,本文也逐漸走向收尾啦~~~崖山除了生存日常,還有一部分經營 日常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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